跟弟兄聊起服从,弟兄说:“我们真的就像罗马帝国时期的奴隶,被卖给了一个主人,我们没有了自己。”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神父的服从,确实是这个时代最难被理解的见证之一。
就像之前我俩聊比约十世兄弟会玩要在无教宗批准的情况下圣主教时,他说“我很同情他们,但不赞同他们的不服从。”
服从从来不是一个纪律问题,而是一个信德问题。
如果只从人的角度看,服从常常是不合理的。上级可能判断失误,教廷的命令可能有偏差,主教可能有缺点,安排可能不符合自己的想法,决定甚至可能让人感到委屈和难以接受。神父总能找到许多理由,而且这些理由往往非常正确。
问题是:正确,不等于应该不服从。
圣经里最令人震撼的服从,不是亚巴郎离开故乡,不是梅瑟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而是基督自己。圣保禄说:“他贬抑自己,服从至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斐2:8)耶稣的服从不是因为天父的旨意容易接受,而恰恰是在革责玛尼园里,他汗如血滴,说:“父啊,如果可能,请让这杯离开我;但不要照我,而要照你的意愿成就。”

服从最可贵的时候,从来不是当命令符合自己想法的时候,而是当自己的想法与天主的旨意发生冲突的时候。
今天很多情况下,我们谈服从,实际上谈的是“我同意的服从”。符合我看法的,我服从;符合我观点的,我服从;符合我理念的,我服从;符合我利益的,我服从……一旦不符合,我就开始寻找理由不服从!
而人的理性又极其聪明,总能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解释。有时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真理,其实是在维护自己;有时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捍卫教会,其实是在捍卫面子;有时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坚持原则,其实是在坚持骄傲……
伦理神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人的行为不仅要看对象,也要看动机。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个决定,外表看起来都一样,但内心深处究竟是在寻求天主的光荣,还是在维护自己的意志,只有天主知道。
圣依纳爵提醒人,在做重大分辨时,要特别警惕“伪装成光明天使的魔鬼”。因为魔鬼最危险的时候,不是诱导我们去做明显错误的事,而是利用那些看起来正确的理由,把我们慢慢带向自我中心。
对于有些神父而言,最大的诱惑往往不是金钱,不是名誉,甚至不是情欲。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永远比教会更正确;相信自己比主教更懂神学;相信自己比传统更懂传统;相信自己比教会更爱教会。当一个人开始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危险的位置。
《天主教教理》讲到服从时指出,基督的服从修复了亚当的不服从。亚当的问题是什么?不是不知道天主的话,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比天主更可靠,这其实是一切罪的根源。所以服从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能力,而是谦卑。
神父被祝圣时向主教许诺服从,不是因为主教一定圣善,不是因为每个决定都完美,更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理智和良知。而是因为他相信,即使透过一个不完美的人,天主依然能够工作。服从不是把主教当天主,服从是在相信天主。
圣维亚奈神父说过,服从是把钥匙交给天主,让祂带领我们走我们自己不愿意走的路。这条路常常会经过委屈、误解、牺牲和孤独,但十字架本来就是如此。
今天的教会不缺聪明人,不缺有能力的人,也不缺会批评的人。真正稀缺的,是愿意为了基督而放下自己的人,因为最终审判时,天主或许不会问我们:“你是否总是正确?”祂更可能问我们:
“当你认为自己正确的时候,你是否依然保持了谦卑?当你受委屈的时候,你是否仍然相信我?当你有充分理由反抗的时候,你是否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服从从来不是软弱,恰恰相反,不服从很多时候只需要勇气,而真正的服从,需要信德,需要把自己的聪明、判断、计划,甚至那些看起来完全正确的理由,都放在祭台上。
因为神父首先不是一个追求自我实现的人,神父是一个把自己献出去的人,而献祭最痛的部分,从来不是时间,不是金钱,不是工作,而是自己的意志。
所以服从最终不是一个管理学概念,而是一个十字架上的概念。不是权力的问题,而是爱的考验。因为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像基督?不是在讲道的时候,不是在掌声中的时候,而是在他能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要照我,而要照祢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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