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寒衣 /山人神父

2020-11-17 

十月一，送寒衣，是中国民间风俗。天冷了，活着的人给去世的亲人烧些纸钱，让亲人在阴间不至于冻着，就像从前他们的嘱托，天凉要穿衣。这习俗在人心里根深蒂固，因设计俭约，方便操作，又富人情味。所以，十月一这天，往年许多地方均可看到纸火堆堆，烟气弥漫，烧纸人口里还念念有词。 

我从小生在天主教家庭，村庄也是天主教村，对外教人的风俗习惯本没有什么了解。做本堂神父后和教友们常在一起，他们不像我从小入教，也不像我整个家族都是教友，现在他们虽然已经领洗入教信从耶稣，但过去的生活经验依然会也能够影响到他们，所以，心里有纠结的时候就会问我。我发现人对某种事物一旦投入感情，便很难说成是一无所有，空空如野。 

尤其是信仰耶稣从他们开始，他们的父辈并没有相信，也不是教友。他们会觉得，一个人如果不认识耶稣，耶稣便也不认识他。所以，祈祷求弥撒这一套祭奠追思亡者的礼仪，即使很美，但对没有信仰的人真不确定有没有帮助。既然这套没有确定，他们又不想对亲人放弃孝心。所以，在这特殊的日子，完全可理解从前的经验会在他们心里翻滚。那些觉得无所谓的，两边就都顾及上。而真正把信仰内化成生命的，就会知道为了真信天主，愿意遵守教规。 

前天早晨接到教友电话，十月一早晨她打过电话我没接到，隔天她又再打来，接通后她说：十月一了，这儿没神父，丈夫说既然给亲人做不成弥撒，那就给烧点纸吧！从前年年烧，现在突然啥都不做了，心总觉不安似的。我没想到的是这位同样是没领洗几年的教友说：家有家俗，教有教规。信教不烧纸，得遵守。我给神父打电话，让他给先人做弥撒。我答应后，他们说这就放心了。 

之前我就听另一位教友说过，她的书法老师没儿没女，死后她给了理一切后事，在老师坟前她就一边烧纸一边祈祷念经。看她告诉我时那真诚样儿，我把“你这不是闹着玩呢”这句虽无嘲笑意，但仍有点责怪心的话咽了回去。所以这次听生活在同一环境里的教友，即使年龄更大，即使被丈夫提议烧纸，即使她心同样是摇晃的，但还是决定不烧纸，因为信教了，就得改变持续了六十多年的生活习惯，按新生活来，是有震撼和感动的！ 

我一直强调，这样情况在老教友堆儿生活的人身上绝少发生，也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但对于新近领洗却又依然生活在没信仰环境的家庭中的教友来说，纠结即使不是来自自己，也会由家庭而来。我是听过太多这样的烦恼，一家人全看着你，像异类！但是真信仰就是在坚持中一点一点移风易俗的。 

虽然发生在历史中的“礼仪之争”还会常常被人提起，罗马被指责不懂中国，错失了由耶稣会士把罗马公教变成中国国教的机会。其实在礼仪之争罗马裁决的支持下，走下层传教路线的修会在普通百姓身上看见的改变，倒是成了今天中国教友信仰生活的现实。与做中国人没有一丝违和，相反真正开始露出文明的端倪。 

今日教友成长同样需要二代到三代的家族净化，才能让一个全新家族完全归在耶稣名下，当然前提得虔诚热心才成。迷信与异端必须是在人心里有了正信之时，并通过对旧有生活的割裂，才会拥有一个新的生命。到那时候，人心里就再没有什么礼仪之争，而只有教友的天经地义……不过现在这些本不是矛盾的矛盾依然还会出现，在教友心中形成强烈张力。不过，随着教友生活的不断深入，一切就会自然而然，相信天主比相信寒衣更能让活着的人体验到安慰。对亡者来说，他们早知道对他们真有益处会是什么。 

一袭寒衣在人生三世中亦终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灰烬……没有馨香！能有馨香的只是晚祭！